刘才亮
今日大雪。
日历上说“至此而雪盛”。可我们这儿,冬天能见一两回雪已算难得,想在冬月前头落雪,更像是书里的景。天色是匀匀的薄灰,亮堂通透,不闷不滞。风从檐下溜过,捎来一股清润的凉——节气到底是换了,只是换得静悄悄的,半点不声张。
过日子,好像总需找个由头,把平常光阴过得有滋味些。节气便是现成的借口。大雪连着周末,这个理由足够充分,几个电话一约,心便往一处凑——叫上两三好友,带上一家老小,午后便往城郊那家熟店赶。不为别的,就为那一锅青椒鸡。
出门前,先给店里去了电话。老板娘亮亮的声音从听筒里漫出来:“晓得喽!你们爱吃的青椒鸡,先给你们炒起,到了就吃!”只这一句,心里便妥帖了,仿佛那锅热气腾腾的鲜香,已在前头稳稳候着。
车往郊外去,这不紧不慢的一程,正好把城里的喧嚣甩在身后,也将心头那份对热辣的念想,颠得愈发滚烫。
到时,暮色刚起。推开门,一团熟悉的热气便扑脸拥来,厚厚实实地裹住人。老板娘笑着引我们到老位置——靠窗的那桌。炭炉烧得正旺,红彤彤的火苗舔着炉壁。一口黑铁锅稳稳架在炉上,“噗噗”地吐着白气,香味按捺不住似的,直往鼻尖钻。
“青椒鸡,不是辣子鸡哟!”老板娘脸上带着了然的笑。从前我总叫错,她每回都要认真纠正。鸡块煸得微黄,油亮亮地闪着光;真正的主角是那大半锅本地山椒,此刻已煸得微软,墨绿油润地偎着肉块,辣里透着一丝隐约的甜。
落筷,桌上的话便稀了。先是烫——食物被旺火逼出来的诚实热意,直窜舌尖。接着咸香在味蕾稳稳铺开,托住鸡肉本身的鲜甜。辣意随后漾上来,是活泛的、带着山野清气的那种,不蛮横,却极有主见,一下子把人从慵懒里唤醒。最后,那点子若有若无的麻,才慢悠悠从回味里浮出来,像花椒悄悄埋下的钩子,轻轻勾着人再伸一筷。
一桌人围着炉子,看锅里“咕嘟咕嘟”地轻滚。热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彼此的眉眼,却把眼里的笑意映得更亮。偶尔谁说句闲话,便有人笑着接上,话音像锅里的汤汁,慢慢收,慢慢浓。
窗外,天色一寸寸暗沉下去,由黛蓝转成墨黑。店里却愈发亮堂——是头顶暖黄的灯,是炉中跃动的火,更是每个人脸上那层融融的、满足的光。
吃得浑身暖透,我歪过头,望向那半开放的厨房。老板娘立在灶前,身影在白蒙蒙的蒸汽里晃着,有些朦胧。她的动作带着日积月累的流畅,一抬手,一颠勺,仿佛不是她在使唤锅铲,而是火与铁锅顺着她的韵律,一呼一吸。
我曾问:“老板娘,你这青椒鸡好吃的诀窍到底是啥?有秘方不?”
“哪有什么诀窍哟!”她总是头也不回地笑答,手上动作不停。我看得真切:油要烧到微微起烟,姜蒜下去,“滋啦”一声爆出冲鼻的香;鸡块倒进去,得耐着性子慢慢煸,煸到皮肉收紧,泛出勾人的焦糖色;青花椒撒下去的时机要准,那股清冽的麻味才能定住整道菜的调子;本地山椒倾盆而下时,火候要猛一提,让那鲜辣的魂生生撞进肉里……最后,不过是一撮盐、一圈酱油,像画完龙后轻轻点上眼睛。
我也回家依样画过葫芦:油是同一种油,椒是特意寻来的本地椒,步骤分毫不差。可炒出来的味道,总像隔了层毛玻璃,朦朦胧胧的,少些筋骨,缺缕魂。后来才渐渐悟得,缺的不是哪一味料。缺的是那口被经年旺火养得发白、沁润了百般滋味的铁锅;缺的是那团能随心起伏、说猛就猛、说收就收的灶火;缺的更是老板娘手腕轻轻一抖间,被漫长岁月打磨出来的、不容分说的“确信”。
正想着,抬眼看见围坐的友人——孩子在外婆膝头打盹,腮边还晕着浅浅的红;男人们就着杯中残酒,争辩下次徒步该选哪条进山的野径;女人们凑在一处,翻看手机里孩子的照片,笑声压得低低的。
炉火映着每个人的脸,锅里还在“咕嘟”地滚着暖意。看他们笑闹、打盹、争辩,忽然觉得,我们这一桌人,有老有少,有的上班,有的上学,有的退而不休。平日里各自忙碌,此刻却似被这炉火、这汤汁紧紧裹在一处,暖融融地不分彼此。未必时时相聚,但心里总存着这份情谊,像相邻的两道水流,即便隔着山峦岁月,各自在河道里淌着,却总能感知远方那份温润的脉动。得闲时便常来常往,围炉说说话;不得见时,便各自安心过活,知道这世上有心意相通的人——这份踏实,便是人世间最可贵的温暖。
汤汁已收得浓亮,在锅壁凝成一圈薄薄的、琥珀色的胶。话头不知怎的转到将来,有人说这个冬天想出去走走,看看别处真正的雪;有人念叨着,等天暖了要找个清静地方好好喝一回茶。这些对明日的念想,混着此刻满屋的椒香与肉暖,竟显得格外踏实,仿佛触手可及。
话音起起落落,像灶膛里明灭的炭,一块亮了,又一块暗了,而那暖融融的余温,却在空气里盘旋着,久久不散。
夜色已浓得化不开。店里又陆续来了新客,各样的香气与谈笑声混在一处,嗡嗡地满是生机。我们这桌人,却还懒懒地坐着,谁也不提走。仿佛多赖一会儿,这炉里的暖、这场聚的好,便能多偷藏一分在身子里,好带着去抵御门外那整冬的寂寥。
终究还是站起身,推开了门。冬夜的风“呼”地灌进来,清冽冽的,带着远方田野与山峦的气息。奇怪,竟不觉得冷。身子里还妥帖地存着那锅鸡的热乎气,心里也被这场聚会填得满满当当。
坐进车里,关上门,世界静了下来。窗外的夜色向后流淌,路灯的光在玻璃上拖出柔和的影。指尖还留着炭炉的暖,唇齿间的麻与辣,正幽幽回甘。
原来大雪未必非要有雪。人心里自生的暖意,有时比节令更懂得如何安顿人。
望着掠过的街景,又想起老板娘那句“青椒鸡”。是了,叫什么不打紧。要紧的是那份肯费心准备、耐心等待的诚心;是那滚烫扎实、落进生活里的滋味本身。
就像这个无雪、却叫作“大雪”的夜晚。没有银装素裹,没有呵气成霜,却满满地,在心窝里蓄足了一整个冬天也用不完的温和与富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