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德胜
小时候过年,最高兴的莫过于大人们给压岁钱,可压岁钱并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。同族拜访,走亲访友,见了长辈要行叩首跪拜之礼。长辈们见到晚辈行礼后,才给压岁钱。老辈人定下的压岁钱规矩,体现着尊老敬老的传统,一代代往下传承。20世纪80年代物资匮乏时期,那时的压岁钱也就一两块钱,最多超不过五块。可对于我来说,一块钱就是个大数目了。
记忆中有两次压岁钱的故事毕生难忘,一次是1986年,另一次是1992年。1986年那年拜年,除了姑、舅长辈给压岁钱外,成家的表哥、表姐也都慷慨了一回。那年一共“赚”到了29元压岁钱,在当年也是不小的数目。我拿着零钱凑成的压岁钱,放在手里怕掉了,装在兜里怕丢了。每天都要小心翼翼数一遍,然后换着地方藏好。春耕劳作时,家里急需买化肥。父母得知我有29元的压岁钱后,背着我翻遍了家里的每个角落也没找到。父亲无可奈何地陪着笑对我说:“买化肥需要钱,你把你的压岁钱先借给我,等以后家里有钱了再还给你。”我知道凭父亲的实力,还钱仅是一个借口,坚决地说:“这是我自己‘挣’的钱,不借!”父亲软磨硬泡了几天,也没有征得我的同意。几天之后,母亲出场了。母亲可没有父亲的笑脸,直接绷着脸对我说:“你留那么多钱有什么用?把钱给我交出来,不交的话我就揍你!”说着,她抡起了胳膊就要打我。慑于母亲的威严,我只好乖乖地把压岁钱给了她。母亲靠她的强硬索取了我的压岁钱,父亲的许诺也只是空头支票,根本无法兑现。那一年,我的压岁钱全部“充公”给家里买了化肥,解了父母的燃眉之急。从那一年后,无论每年有多少压岁钱,我都原封不动地上交。
后来,我考上了县一中。除了正常的学杂费之外,还有每天一日三餐的伙食费开销。这笔开销,靠父母种地收入有些捉襟见肘。福无双至,祸不单行。那年我又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,需要依靠药物治疗。这些开销无疑给一穷二白的家庭雪上加霜。父母愁白了头,心理忍受着巨大压力。但患病坚持学业的我,给了他们莫大的心理安慰。父亲盼啊盼,终于盼到了1992年新年。这一年,父亲带我去姑、舅家拜年,亲戚们给的压岁钱比往年多了许多。但这还没有达到父亲满意的程度,除此之外,他还额外安排了几家我从没拜访过的远房亲戚。父亲满怀信心地说:“你和我安心去吧,这几户人家和咱家都沾亲带故,也都是你的长辈。只要有我坐镇,你给他们拜年,他们少不了给你压岁钱!”事实正如父亲所言,那几个远房亲戚和父亲见面很熟,父亲当着他们的面诉说我带病坚持上学,还一直说他没有把我照顾好。人都是感情动物,都有怜悯同情弱者之心。经过父亲诉苦告白,加上我给他们拜年,这几个额外探访的远房长辈出手都很大方,有的一出手就是50元。他们都饱含真情地说:“把这钱拿上,回头开学后买些营养品,好好补补身体。”父亲也趁机对我说:“谢谢长辈们吧!这都是人情债,等将来有出息后可别忘了人家!”就这样,那年我“赚”到了200多的压岁钱。父母再没有向我索要一分,等我开学时,父亲又塞给我100块钱说:“把你的压岁钱和这100块钱都拿上,到学校什么好吃就买什么,别舍不得,加强点营养补补身子,病就会很快好起来。”从那年开始,父亲连续三年都这么带我拜年,拿到了不菲的压岁钱,全部供我上学。
不同时期的压岁钱有不同的用途,却有着我年少艰难生活的写照。当我考上军校将节省的津贴费用来补助父母时,也再也没有压岁钱故事了。父亲在我军校毕业后就离世了,远房亲戚也渐渐断了联系,而父亲说等我长出息后需要还的人情债,也成了无法完成的夙愿,更成了我一生的遗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