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仁智
没有一个冬天不会走到尽头,没有一个春天会陪你走到永远。
——题记
爷爷是在那个八月炙热的阳光里下葬的。
下葬的头一天晚上,整个家族的人都守灵到天亮,做法事的先生在灵堂念最后一场超度亡魂的经。我们家族里的人聚在一起,头缠着白布做的孝帕,跪在装着爷爷的那具通黑发亮的棺材前。
再过几个小时,我就要藏到一间黑黑的屋子里。先生昨天宣布,因生辰、属相和时辰的一些原因,爷爷从出门到上山下葬,我都不能送行。这个我见过,寨上的福海他爹死后上山,他也不能送。
夜深了,经念完了,家族的人逐渐散开去准备上山的东西。我又在灵前又续了一炷香,轻轻拨了拨棺材下的油灯,地上更亮了一些,映照着乌亮的棺木,那一刻,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安静笼罩着灵堂。
我会比其他人提前向爷爷作最后的告别,这个信息没有让我多么难过。
但我很想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情,因为我知道,当棺材从堂屋抬出去的那一刻,我之前在内心构建的幻想就全部崩塌了。因为就算隔着一具棺材,我仍然似乎感受到爷爷依旧在呼吸、在安睡、在微笑,在像往常一样,会从老屋走出来,坐在夕阳下的院坝里等着我们回来。
我头天有些意识恍惚,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爷爷生前就选中的那片坟地,在一个岩山的半坡上,那里有我们家的一块土,山脚有一个绿茵茵的水塘,坟就对着太阳升起来的方向,对着每天泛着波光的水面。看地的先生说,这里风水好,能荫护后人。
那地边还栽了一些树和竹子,墓穴前些天寨子里的人已经挖好了,挖出的新鲜的泥土堆一边,像一座小山包,正值正午时分,四野空寂,整理坟地的人都回去休息了。爷爷以后永远就会睡在这里了,他会觉得舒服吗?他还会记得我们爱他、想念他吗?我想起小时候睡在爷爷身边那种暖暖的感觉。
我突然冒出一种控制不住的念头,我赤脚跳进爷爷的墓穴里,慢慢躺在松软的泥土上,一种夹杂着潮湿的泥土香浸润了我的身体。望着天空,是那样深深的蓝,一种让人不能呼吸的深邃感压着我:“这就是一个人永远的归宿,和不可以再出发的终点吗?”
风起了,一棵树的阴影横压过来,我闭上了眼睛。这棵树,我想起来了,我们这个地方叫花红。我应该有十多年没有见到它了,走出这个村庄以后,我很长的时间都没有想到过它。
但它却是我的生命树。大约是五岁的时候,那年春天我得了一场叫不出名字的重病,那是一种让人瘦得厉害的病,才几天,我就吃不下东西,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吃,那时家里打的粮食不够吃,就是一些米糊和菜叶煮成的粥,但咽不下去。
母亲用背扇背我,我四肢就像棉条一样软绵绵耷拉着,好像随时可能断气。年轻的母亲只是一个劲地哭,一点办法也没有。栽命树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,快要死的我被带到这块土上,爷爷从鱼洞村请来了一个神婆,我瘫坐在一张小木凳上,地上摆了几个碗,还有一堆剪成各种鸡、猪等动物形状的绿的黄的红的纸,点了香后,神婆就咿咿呀呀地念。
当神婆斩下一只公鸡的头,爷爷已经栽好了从后院移来的一棵小花红树,大约有六七十公分高,还在旁边栽了几棵竹子,公鸡的血淋在刚刚新培的土上,还洒上一些酒水和粮食。在这个古怪的仪式后,我竟然开始吃起了东西,耷拉的脑袋开始立了起来,眼睛也活泛了。爷爷说,那棵树保佑了我,保护我的力量来自树还是来自祖先,我不知道。但那棵花红树,一直长得很好,枝干痉挛般伸向天空,有一种很旺盛的生命力。
自此一直到长大,我再也没有得过那样重的病。
花红树的阴影慢慢从我身上移开,阳光有点刺眼,风带着一些泥灰盖在我的身上、脸上,还有些进了眼睛。我从墓穴里爬起来,眼睛有些辣痛,有些眼泪裹着泥灰流出来。
墓穴前躺着爷爷死前就为自己准备好的墓碑,他是一个受人尊敬的石匠,字是他托寨里一个老先生写的,早年他们一起在公社当干部、在村小当民办教师,都写得一手好字。
在孙辈一栏密密麻麻的名字里,我找到了自己的名字。1989年,我已经到合适读书的年龄了,父亲在集上买来书包、本子和铅笔,却为起学名犯了愁。爷爷却逗我,右手贴着耳朵弯过来能摸到左边耳朵,才能去上学哩,不然先生不收的。我慌了,使劲伸手贴着耳朵去摸,脸都憋红了,还好,刚刚能碰到左耳。
爷爷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,从此我有了自己的大号:“仁”的字辈后面是个“智”。其实很普通,但我一直觉得顺眼、好听,在少年时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觉得不好好学习,好像就对不起爷爷给起的这个名字。这两个字,就像爷爷手里的两根小皮鞭一样,抽着我往前赶。这样,我就不自觉地认了很多字,看了很多书。
当奖状贴满堂屋的木板后,我考取了师范学校,去我们州里的首府念书。那时候学校要求自带一个木箱子,还规定好了尺寸。爷爷不声不响地从老屋搬来几块干透椿树板,架起马凳,叮叮当当地敲了起来,又到几里外的镇上买来红漆,把小木箱漆得鲜亮,一开箱盖,那种好闻的椿树香让我痴迷。
天就要亮了,外面的人声开始多了起来,我知道,那是附近村子和爷爷交情好的老辈、小辈聚拢了,这是我们地方的一种习俗,一是和家族的人一起送别亡魂,一是帮忙抬棺。
“噼啪噼啪……”,送葬的鞭炮声在门口急促地响了起来,棺木旁边站满了那些很有力气的小伙。我被家族的一个阿伯带到后院的黑屋子里,先生说,我这个属相在出殡的那个时辰里,会有鬼魅出现,进到黑房间它们就打扰不到爷爷远去的灵魂。
“嘿嗬嘿……”,抬棺的高声喊了起来,嘹亮的唢呐也响了起来。我知道,爷爷已经出发了,他静静地躺在那具乌亮的棺材里,就这样永远离开了这个他爱一辈子的房子。这个夏天的毒太阳,他终究熬不过。
可是这个黑房间能缚住那些打扰爷爷出门的鬼魅吗?我不知道,但我还是选择相信。就像当初我快要死的时候,爷爷也选择了相信,在我垂危的生命里,种下一棵保佑我的树。
人声远去了,很久很久,我听见女儿和儿子喊我的声音。下葬的人们都回来了,我迷糊中应该是睡去了好些时候。
等过了这天,我要带女儿和儿子去好好给爷爷磕头。
然后认真地讲一讲这个关于生命之树的故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