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敬

　　一本书的厚重与否，倘若仅从装帧的精与平、篇幅的长与短去评判，那无疑是浅薄而无知的。钱利娜的非虚构新著《两地秋》即如此：外观平常，并不十分考究，满打满算，亦仅250余页。然而，在详阅细品之下，方知书中的每一粒文字，皆源于作家的内心。她通过对福州长乐、广州台山等地侨民长达7年的深入走访与执着采写，以纪实性的笔法、文学与历史的双重视角及质朴又诗意的语言，将生命个体的荣辱悲欢串联成中国百年侨民的迁徙沉浮史，以致厚重至此，令人倍觉震撼。

　　坦白地说，翻开书页前，我多少还带着点“侨乡故事无非是洋楼、美元与越洋电话”之类的刻板印象。可读着读着，脸就发烫了：“云上的妻子”“母亲的时钟”“死者奏鸣曲”“岸”“父亲的女人们”“银信”，故事各不相同，主线却贯穿始终，从故乡到异乡，侨民生存之不易、生活之艰辛，以及挥别家园后的念想与期盼、光鲜亮丽后的伤痛与哀愁等，在纸页间、在脑海里缱绻漫溢，一片氤氲。

　　原来我们惯常羡慕的“海外关系”“异国淘金”，在作家笔下，竟是一代又一代人用背井离乡、生死未卜铺就的逃亡路、谋生路。常敏那个在越南原始森林里孤零零死去的族兄，临终前只留下了一件衣服让人带回收葬；在冷冻厂工作的施玉珍，即便双手四季红肿开裂，疼痛难忍，每天仍要拼命摆弄上千条鱼；常永真的儿子常建，虽考上了大学，却因失恋患上双相情感障碍，手腕上的疤痕触目惊心……诸多细节，尖锐得像一根根针，不断刺痛着我们关于“出国致富”的浪漫想象。

　　权且以“云上的妻子”为例，春去秋来17载，张菊从如花美妻等到痴呆瘫痪，最后竟连丈夫都认不出了。常敏在美国端了17年炒锅，落下一身病痛，寄回家的钱却被四弟骗走、被钢厂跑路的老板坑光。他回国时，妻子只会傻呵呵地笑，像看一个陌生人。书里写他带妻子去美国治病，不幸在银行弄丢了她，心急如焚地满大街疯跑着喊叫：“张菊啊，我让你等着，你怎么这么不听话，跑了呢……”。那一份急切，那一份酸楚，那一份无奈，让我不得不暂时合上书，缓一缓心绪，揉一揉眼睛。呜呼！这不是杜撰的故事，是千万个侨乡家庭用半生离散与锥心之痛书写的真实历史啊！

　　钱利娜的笔触，透着罕见的温柔与“残忍”。人们常说“心安才是家”，可是，村里的房子虽然气派，五层大别墅，进口的扶手，万元的马桶，可那是给谁住的呢？分明是用来让邻居们羡慕，让乡人嫉妒，是给天上的祖先看的呀。像李念乡的别墅，仅装修就花了40万，可他却夜不能寐心难安——这还叫“家”吗？成千上万的侨民，亦多如此，他们的肉体常年漂泊在异国他乡，灵魂却又死死地拴在老家那空荡荡的华屋里。当死了人要发“红包”，十多万甚至几十万地撒出去，才能堵住他人之口；当电子花圈滚动着“悲声难挽流云住”的字样，送葬队伍里飘着美国星条旗；当四川、江西等地的外来打工者，在老井边洗衣淘米，成了村庄的“新主人”……这些画面，像一组冷色调的油画，把繁华背后的落寞、现实裹挟下的荒诞一寸寸拓了出来。

　　钱利娜匠心独运，通过个人史来叙写民族史，故事虽发生在长乐、台山的那些村民身上，但折射的却是整个时代的乡愁。她没有简单地批判或赞美，只是把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人，把他们沧桑的面孔、屈辱的经历、内心的煎熬、手上的老茧与眼里的泪光等，都原原本本、不折不扣地白描了出来，犹如电影里的特写镜头，生动、细腻又传神、难忘。

　　“两地秋”，一边是故国家园的秋，海风里裹着桂花香；一边是异国他乡的秋，冷雨中飘着梧桐叶。既有夙愿终偿的收获，也有无可挽回的失去。然而，常尚孔终于辞去赌场工作回来照顾老母亲，常永真在旧宅里给“我”递上一杯热茶，施玉珍在流水线上迎来了老伴的陪护……这些微光，尤其是侨胞侨眷们在经霜历雪、含辛茹苦的矢志打拼中爆发出的生命伟力与人性之光，终让人心生无尽的暖意与无比的敬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