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才亮
端午一到,小区里的杨梅便尽数红透了。
它不是怯生生的试探,而是一场热烈的宣告。平日里静立于桃溪旁、楼宇间的杨梅树,墨绿的枝叶叠出沉沉浓荫。此刻,它们宛如丹青妙手挥毫泼墨,点点嫣红缀满枝头,烂漫动人。果色层次变幻:向阳处凝着沉厚的绛紫,沉甸甸地垂挂枝间,似有蜜浆欲滴;背阴的一隅则泛着少女脸颊般的绯红,娇羞地藏于叶底。阳光穿透枝叶,落在覆着一层白绒的鲜果上,漾出玉石般温润的光泽。一树杨梅,便成了这静谧夏日里流光溢彩的宝库。
清甜的果香在空气中悄然蔓延,滤去了夏日的燥热,独留一缕勾人的酸甜。行人途经树下,脚步往往不自觉地放缓。闲坐的老人、往来的主妇、归家的孩童,纷纷抬眼凝望,脸上漾起温柔的笑意。
人们皆止于观赏,并无一人伸手采摘。偶尔有人举起手机,拍下这满树风华,只为把这动人的景致妥帖收藏。
枝头鲜果饱满圆润,有些熟透的果子,果皮已然微微起皱,却依旧安然悬立。待清风掠过、雀鸟啼鸣,它们才恋恋不舍地坠落,化作一抹紫红的轻叹。清晨,保洁员执帚清扫,沙沙声响中,将落果与晨露一同收走。整洁的地面上,唯有砖缝间残留的嫣红,成了夏日独有的印记。
眼前这份静默的成全,伴着熟悉的酸甜气息,总能叩开记忆之门,将我拽回数百里外——天柱乡下老家,群山褶皱里的童年。
山里的杨梅树野生野长,扎根在陡坡崖边,无人打理,却枝繁叶茂,年年结果。未至端午,枝头刚染上青红,我们这群顽童便循着果香匆匆寻去。
盛夏午后,山村只剩蝉鸣声声。伙伴们欢呼着,跑过被烈日烤得滚烫的晒谷场,穿过丛生的茅草,满心期待地来到杨梅树下。野树高大苍劲,枝丫横斜,透着山野独有的野性。我们举着自制的长竿,竿头绑着铁丝弯钩,由个子最高的伙伴牵头指挥,对准繁密的果簇轻轻一勾、一敲,青、红、紫三色杨梅便如雨坠落。
我们不顾果粒砸在身上,也不惧草丛里的虫蚁,欢呼着俯身捡拾,果子沾着尘土,只在衣襟上草草一擦,便送入口中。初尝是浓烈的酸,激得人眉眼紧蹙;片刻后,清润的甜意从舌根缓缓散开,让人意犹未尽。唇齿、指尖染上的紫红,成了童年最骄傲的徽章。
那时年纪尚小,不曾想过太多,却也默默守着山野间世代相传的规矩:不折枝、不毁树、不贪取,留几分果实予飞鸟,也留几分给后来人。山野辽阔,草木自在,我们亦肆意无忧。人与果树之间,唯有纯粹的欢喜与相伴,没有占有与纷争,这份默契,从来无须言语。
如今久居城市,年年也会回乡,却总难在杨梅成熟的时节相遇。有时便想:不知旧日山野里的那些杨梅树,是否依旧岁岁葱茏、年年硕果。
收回飘散的思绪,重望眼前一树嫣红,累累硕果安然留于枝头,尽数奉予阳光、飞鸟与大地。这是另一种成全:我们守护草木走完完整的生命历程,为飞鸟留存夏日食源,以克制守护公共美景,恪守文明的分寸。一取一予,一动一静,两种成全,皆是人与自然和谐的相处之道。
虽说这是现代生活里温润的公德与修养,可心底深处,终究漫起一缕淡淡的怅惘。
我怀念从前那份质朴的相处:山林馈我们酸甜,我们赠予山野清脆的欢笑。那时的杨梅带着山野的灵气,串联起一整个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。
我俯身拾起一颗落地的杨梅,紫黑饱满,果肉绵软,像一段沉淀心底的往事。入口,浓甜瞬间在舌尖绽开,随之漫开的淡淡酸意,那是记忆最本真的模样。
品味着这熟透的醇厚绵长,我却始终难忘童年那口先酸后甜、如山泉般清冽的滋味。
我将果核轻轻埋入树下泥土,起身时,晚风拂过,满树枝叶沙沙作响,仿佛远处群山传来低低的回音。
舌底,泛起一丝熟悉的清冽微酸。那滋味,在喉间久久徘徊,不曾散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