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芒种忙“种”

  向兆国

  时令,在乡镇干部眼里,从来不是日历上干巴巴的节气名字,而是天地间最精准的号令。春有百花秋有月,夏有凉风冬有雪,但对于与土地打交道的人来说,四季轮转意味着播种与收获,意味着百姓的饭碗与口袋。在我心中,芒种,是一个最让人心跳加速、节奏加快的季节。

  2002年的芒种,我至今记忆犹新。那年,上级要求在通州镇尝试用田来种植烤烟。此前,烤烟尽植于山地。百姓多年勤耕不辍,心怀热忱,技艺娴熟,收益可观,山地堪称乐土。可要把它从山地请到水田里来,是破天荒头一遭。业务部门的同志把账算得明明白白,可真要到群众中去,却发现步履维艰。

  我们在翁岗村选了试验田,为兜底保群众利益,政府决定给每亩试验田补助大米。即便这样,也鲜有群众肯轻易点头。他们见惯了纸上空谈的恶果,笃信“眼见为实”。他们的务实,根植于最质朴的传统逻辑。

  “田里不种粮食种烤烟,这算什么道理?”“万一失败了,我们一家人喝西北风去?”我们理解他们的担忧,但不能因为理解就放弃。调整农业产业结构,有些时候政府不推一把,好事也会错过时机。

  而这时,芒种到了。芒种时节,天地间仿佛按下了快进键。麦子要抢收,稻子要抢种,耽误一天,收成就要打折扣。农谚说得好:“收麦如救火,龙口把粮夺。”种过庄稼的人都知道,芒种时的庄稼一天一个样,三天大变样。地里的油菜也快到收割期;可按照田烟技术要求,又必须在芒种前后完成移栽,否则就错过最佳生长期,只会减产减收。

  然而,试验田里的油菜,距离成熟还差点时日。栽烤烟,就要牺牲油菜的收成。老百姓眼巴巴望着那些快要成熟的菜籽,死活不肯动刀。我们便跟他们掏心窝子,算细账,把道理掰开揉碎了讲。好说歹说,总算让他们点了头。可几百亩的田,一天之内要清完油菜,各家各户那点人手,哪里够用?镇里就拉起了义务支农队,干部们卷起裤腿,赤脚下田,镰刀挥舞。霎时间,满坝田人声鼎沸,镰光闪闪。油菜一拨一拨地倒下去,露出底下黑油油的泥土,像刚翻开的希望。

  一切还算顺利,直到我们碰到那户人家。他家的7亩田,刚好在试验区的正中间。那家的母亲60多岁,搬了张凳子坐在田中央,又哭又闹,死活不让割。她的儿子性格柔弱,不敢跟母亲顶嘴,只能站在田埂上干着急。7亩田啊,就在最核心的位置,如果不种烟,整个连片种植计划就泡汤了。

  我们分了四批人去做工作。先是组长去,攀寨邻关系,讲政策道理;再请寨老出面,用乡情去感化;村支书、村主任轮番上阵,从公到私说了一遍又一遍。老太太铁了心,谁说都不行。最后,镇长去了,镇党委书记也去了,软硬兼施,好话说尽,直到天快黑了,老太太才勉强点了头。

  那家人同意的那一刻,旁边的干部职工像打了鸡血,几十号人冲下田,镰刀飞舞,不到半个小时,7亩油菜齐刷刷割完。那个场面,至今想起来心潮澎湃。没有人叫苦,没有人喊累,因为我们知道,我们抢回来的不只是7亩油菜,而是一个产业的希望,是老百姓秋天更加沉甸甸的收获。那年秋天,田烟大丰收,金黄的烟叶在烤房里飘香,收入比种水稻翻倍,老百姓数着钞票,笑逐颜开。老百姓笑了,我们更笑了!

  多年以后,我常常想起那个芒种。想起田里大哭大闹的老太太,想起夕阳下挥汗如雨的干部们,想起那一坝被割得精光的油菜田。芒种种下的,不只是烤烟,更是信任与希望。“芒种不种,再种无用”——这句谚语,从此算是刻在我骨子里了。种地如此,做人做事,何尝不是如此?有些时机,错过了就是一年;有些机遇,抓住了就是一辈子。

  如今又逢芒种,那个抢朝争夕的往事浮上心头。春争日,夏争时。我只是明白了,在基层工作,就是要像芒种时节的庄稼一样,抓住节令,拼命生长。待到秋来收成好,所有的忙碌,都值得。

  芒种忙,忙芒种。这忙碌里,有老百姓的日子,有基层干部的初心,有土地最朴素的回答。

   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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