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才亮
都匀秦汉影视城,我去过许多次。于我而言,那里不只是一处游览之地,更适合静下心来走走停停。不必刻意感怀,只需从容伫立,感受砖瓦与光影,回望心底藏着的岁月。
初次前往,是陪同远道而来的友人。车出老城区,驶向匀东新城,市井喧嚣渐渐远去,黛色山峦连绵舒展。抬眼望去,一片仿秦汉宫阙缓缓浮现。灰蓝瓦当层叠起伏,赭红柱廊庄严肃穆,尽展秦汉建筑独有的恢宏气韵,在青山蓝天之间,别有一番气派。
友人满眼惊叹:“这哪里是影视城,倒像是把千年长安城,搬到了这里。”
我含笑不语,心里却格外清楚:这座城终究是人造而成,并非从土地肌理中自然生长、历经岁月沉淀。它是匠人依照蓝图,一斧一凿、一砖一瓦,精心垒砌出的盛景。
可即便如此,又何妨。
拾级穿过厚重城门,脚下青石板平整光洁,却少了千年马蹄碾过的沉厚回响;街巷旗幌轻扬,酒肆茶楼鳞次栉比,复刻着秦汉市井,却无烟火蒸腾,不闻饭菜飘香,不见市井喧嚣。暖阳穿过飞檐翘角,碎成点点金光洒落街巷。四下安静,唯有零星脚步声,轻轻叩击着这片仿造的时空。
几位身着汉服的姑娘笑语盈盈,举着手机拍照,清脆的声响散落街巷,成了这座“长安城”最鲜活的烟火气。她们的身影,为刻意搭建的街市添上人间暖意,让冰冷砖瓦多了几分灵动。
沿着笔直的朱雀大街缓步前行,衡山王府、淮南王府、未央宫次第铺展,院落纵深相连,殿宇巍峨雄浑,尽显秦汉盛世气度。窗棂雕花精巧逼真,朱漆梁柱鲜亮规整,复刻处处用心,却终究太新。
没有风雨侵蚀的苔痕,没有岁月摩挲的包浆,没有时光沉淀的沧桑。它像一本装帧华美的典籍,字迹清晰,图文精致,却少了古旧书卷里,墨迹洇染、代代相传的温度。
半生与水利工程为伴,我早已习惯以工程视角打量世间万物。看山思坡度,看水算流量,见建筑便思量地基承重、梁柱跨度。站在未央宫高台之下,我不自觉测算基座与结构。眼前景致太过逼真,恍惚之间,竟分不清今夕何夕:脚下似是大汉丹墀玉阶,耳边似有钟鼓齐鸣,眼前仿若群臣朝拜,一瞬便坠入波澜壮阔的大汉风云。
这片刻恍惚,也勾起了往日工地的记忆。
从前驻守山野工地,为赶工期、保质量,我们搭建过无数临时工棚。简陋实用,只为遮风挡雨,工程结束便尽数拆除,从不贪恋留存。可眼前这座影城,为戏而建,戏起时车马喧嚣,戏落后人去场空,宫城却长久伫立山间。
从工程本心而言,这何尝不是一场更有温度、更具人文情怀的长久工程。
午后暖阳漫过高台,朱红大殿暖意融融。广场上游人稀疏,穿堂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,恰似时光低语。
脑海里浮现一幕幕光影:《大秦赋》的金戈铁马,《庆余年》的少年意气,无数故事在此演绎家国悲欢。这座城,砖瓦是仿,格局是造,本是虚幻;可故事里的真情、观者心底的共鸣,却是千真万确,扎根人心。
假作真时真亦长。世间许多珍贵的“真”,往往从看似虚幻的载体里,生根发芽,代代流传。
一如我退休之后写下的文字。
起初只是闲来遣怀,忆故土乡愁,记小城山水,写四季流转,随心落笔,不曾想过示人。日积月累,五十余篇随笔陆续见诸报端,读者言其温暖,编辑赞其真诚。
我深知,这些文字,便是我的“纸上影视城”。我在笔墨间重构记忆,安放半生牵挂、遗憾与感悟,筑造一座属于自己的精神长安。它不是完全复刻现实,也非凭空虚构,而是被时光浸润、被情感打磨后的自我,柔软而真切。
这些年,我时常思考真与假的边界。
半生水利,图纸、数据、工程分毫必真,关乎民生安稳,容不得半点虚妄;退休后的日常,漫步剑江、读书写字、三餐四季,皆是踏实可触的人间烟火。
而文字里的过往,却真假相融。记忆里的烟火风物真实可感,落笔时又多了几分眷恋与温情,为岁月添上暖意。它们是现实土壤上开出的情感之花,藏着半生未说出口的通透与释怀。
秦汉影视城亦是如此。
它以仿造为骨,以搭建为形,本是一粒虚幻的种子,却在山水之间扎根生长,开出真情的繁花。它安放创作梦想,承载千年向往,让史书里的秦汉风华走出纸面,变得可触可感。历经年复一年的日升月落,它褪去初建的浮华,被烟火浸润,慢慢长出独属于自己的光阴故事。
天色向晚,夕阳垂落,余晖将宫阙染成暖金。飞檐廊柱、青石板路,皆浸在霞光之中。我们循来路折返,街巷灯火次第亮起,暖了暮色。
走出城门,蓦然回望,宫阙隐入苍茫夜色,朦胧悠远。
我轻声对友人说:“下次,还要再来。”
友人不解:“城还是这座城,再来看什么?”
我望着暮色中的宫城缓缓答道:“来看时间。”
看这座人造的“长安”,如何在四季流转里褪去新痕,染上风霜,一寸寸长出真实的光阴;看我们每个人,在真假浮沉的世间,守本心,怀热忱,认真演好人生这一场戏。
或许,真与假,本无绝对界限。
戏梦人生,浮生百态,只要心有光亮,自守安宁,人间处处,皆是长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