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兆国

　　平塘甲茶，偏安一隅，像是被时光遗忘在了黔南褶皱里。直到有人告诉我，这里便是“小桂林”，我才恍然惊觉——桂林远，甲茶近，近得可以听见自己心跳。

　　30多年前，我在《黔南报》（《黔南日报》前身）上发表过一篇文章，叫《甲茶风光独好》。那时交通不便，甲茶还藏在深闺人未识。如今再访，风景仍旧旖旎多姿，只是来路上多了些络绎不绝的车辆。刚刚过去的“五一”节，有外省的一家三口，千里迢迢来到甲茶，在甲茶河畔沙滩上搭帐篷住了3天。他们在这里听风听水听鸟鸣，与自然亲密相处，离去时还依依不舍。我想，像这样的游客会不断增多——在越来越多人开始追求生活品质的今天，忙碌奔波的人们太渴望远离聒噪、远离尘嚣了。

　　走近甲茶河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汪澄净绿水。“水是眼波横，山是眉峰聚”，河水弯弯曲曲，有九曲十八弯之美称。水波随风荡漾，仿佛在演绎千年不息的绝唱。坐上小船在河上漂游，伴着悠悠水声，把沿河山间绿意尽收眼底。船夫不言语，只偶尔点拨竹篙，任船儿随波逐流，心儿也荡漾开了。这时想起韦应物的诗句：“春潮带雨晚来急，野渡无人舟自横。”虽然未见春雨，那份自在与闲适，却是一般无二的。

　　正当你沉浸在河畔美好景致时，不远处竹林旁，忽然传来优美嘹亮的本地山歌，让人心旌摇荡：“甲茶河水清又清，河畔两旁竹遮阴；欢迎客到我方来，甲茶度假最开心。”那调子悠长，像是从山肚子里长出来的，又像是从水里漫上来的。循声望去，只见几个布依族女子，穿着蓝靛染的衣裳，在竹影里若隐若现。她们的歌声不紧不慢，和着水流，和着风声，和着竹叶沙沙声，构成一曲天然交响曲。

　　甲茶的沿河两岸，绿竹婆娑，竹傍水生，水依竹绿，相生相伴，相映成趣。最奇的是河面狭窄处，两岸的竹枝丫相互缠绕，形成一道道天然竹拱门。船从拱门下驶过，仿佛进入了神圣宫殿，幽深而神秘。王维有诗云：“独坐幽篁里，弹琴复长啸。”在这里，不用弹琴，光是听着风过竹梢的声音，便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洗涤过一般。水和竹，就这样构成了一幅水墨画卷，美轮美奂。

　　甲茶瀑布，又是另一番景致了。它不徐不疾，飘飘荡荡，潇洒任性，激起浪花朵朵，柔美细腻。不像黄果树瀑布那般雄浑，倒像是大家闺秀手中纨扇，轻摇慢摆。最妙的是，人可以置身瀑布中沐浴，让清澈水流洗涤身心，洗净尘埃，洗净烦恼。偶尔会看到几个天真的男孩，赤身裸体泡在瀑布下，像几个小精灵，笑声琅琅。那种童真，让人感慨万千，仿佛把自己拉回到烂漫的儿童时代。柳宗元写小石潭的“皆若空游无所依”，用在这里，倒也贴切。

　　河畔沙滩，柔软洁净。那些远道而来的游客，愿在此处扎营度假，想来其中自有耐人寻味的缘由。白天，赤足走在沙滩上，感受阳光温暖；夜晚，躺在帐篷里闻水声，看星星，仿佛回到了童年。这种亲水体验，这种融入自然的沉浸式感受，实在是人生最惬意的事情。

　　如果运气好的话，还能遇到当地群众捞到河鱼。那鱼是野生的，在清冽的河水里长大，肉质紧实而鲜美。简单清煮，撒上一把野葱，便能让人回味无穷。这是甲茶另一种馈赠——最朴素的，往往最动人，最难忘。

　　如果说甲天下的桂林山水是大家闺秀，那甲茶则是可亲可近的小家碧玉。陶渊明写桃花源，“芳草鲜美，落英缤纷”，甲茶虽然没有桃花，但那份与世隔绝的宁静，胜过一个活脱脱的桃花源。

　　如今，人们休闲度假，正在发生微妙转变。过去追求是“去过哪里”，现在更在意“在那里做了什么”“有没有参与感”“有没有体验度”。甲茶可贵，甲茶迷人，甲茶令人千里奔赴，正在于它提供了丰富体验——可亲水，可亲竹，可探洞，可荡舟，可什么都不做，只是发呆。山水为你提供情绪价值，自己也可以为自己提供情绪价值。这种全身心的沉浸体验，正好切合了现代人追求的放松方式、休闲感觉。

　　正如苏轼所说：“惟江上之清风，与山间之明月，耳得之而为声，目遇之而成色，取之无禁，用之不竭。”甲茶就是这样一个地方，它给予我们，正是这份取之不竭的宁静与美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