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英
老陈这个人,在小区里很普通,是一个退休老头。但凡认识他的人,都说这老头活得有滋味、有章法。究其原因,都说是因为他种的那些树。
他种的树不算多,前院后院加起来不过七八棵,可棵棵都长得精神,柿子、石榴、山楂、无花果,一年四季轮番地挂果,从没断过。街坊邻居都说,老陈这手种树的功夫,真是学不来。
早些年小区刚建好,大家都一窝蜂地在院子里种菜,丝瓜、豆角、辣椒,恨不得把每一寸土都翻起来。老陈却不急,他花了一整个秋天在那翻土、晒土,又沤了一冬的肥。开春了,他慢悠悠地种下几棵手指粗的树苗。别人笑话他,说等你那树结果,我们菜都吃好几茬了。老陈只是笑笑,也不争辩。
再往后,那些种菜的人家,土一年比一年瘦,虫子一年比一年多,慢慢地也就荒了。倒是老陈的树,一年比一年壮,树冠撑开来,给半个院子投下绿荫。到了秋天,红彤彤的山楂、黄澄澄的柿子挂满枝头,谁见了都要多看两眼。
有一年秋天,我路过他家门口,正赶上老陈摘柿子。老陈招呼我进去坐坐。他搬了两把椅子,我们坐在树下,喝茶,吃柿子。那柿子不大,可甜到心里。聊着聊着,我就问他:“我看你也没比别人多费什么工夫,怎么你种的树就这么肯结果,又这么肯长?有什么诀窍不成?”老陈想了想,站起来走到那棵柿子树跟前,拍了拍树干,说:“种树这事儿,说到底就是一个道理——你得给它留空。”见我有些不解,他伸手指了指树冠,“你看这树,枝和枝之间都留着空呢。每年冬天修剪,我都要去掉那些交叉的、重叠的枝干。为啥?因为树枝挤在一起,阳光进不来,风也进不来,看着枝繁叶茂的,其实里面全是弱枝,挂不住果。枝干稀疏一点,每一片叶子都能照到太阳,每一根枝条都透得过风,果子自然就结得实在。”
他说着又指了指树根,“底下也是一样。别人总怕浪费地,恨不得在树底下再种点什么。我不种,我给它留出一圈空地。树的根要呼吸,要伸展。你把它挤得太紧,它活是活着,可是不精神。”
我听着,觉得这话里好像不光是在说树,便陷入了沉思。
老陈像是猜到我在想什么,又给我倒了杯茶,慢慢说:“说穿了,人和人之间也是这个理儿。我年轻的时候不懂,总觉得跟人处得越近越好,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。后来吃了些亏才明白,再好的关系,也得留空。走得太近,就像那些挤在一起的树枝,看着热闹,其实都不舒服。留了空,反倒都能自由自在地成长。”
这话让我想起古人说过的一个典故。有个叫郭橐驼的,最会种树,人家问他诀窍,他说没什么,只不过是“顺木之天,以致其性”——顺着树的本性来罢了。树种下去,该培土的培土,该浇水的浇水,之后就让它自己长,不去东摸西碰地瞎折腾。那些种不好树的人,往往不是不用心,而是太用心了,早晨去看看,晚上去晃晃,恨不得每天都瞧瞧根扎得怎么样。这样的树,长不大。
老陈的“留空”之说,不也正是这个道理吗?他不是不跟人来往,而是懂得在来往之中留出距离。
想想也对。这些年来,从没听说老陈跟谁闹翻过,也没听说他跟谁特别热络到不分彼此。就是那么不远不近地处着,该帮忙时搭把手,该退后时就悄无声息地退开。逢年过节,总有人给他送点土特产来,他也拣自己树上结的果子给人送去些。一来二往,分寸恰当。
这种恰当,大约就是人和人之间最好的距离。近了没有间隙,远了又凉了情分。不远不近的那个“空”,恰恰是情分能够长久的地方。就像老陈的树,枝与枝之间、根与根之间,都留着透气的“空”。这些空,让每一片叶子都舒展,让每一颗果实都饱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