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征胜
微信视频接通的时候,我看见大旭和小旭的脸挤在那块小小的画面里,黢黑黢黑的,碎发上沾着淡淡的麦灰,就着夕照的光,两道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红色收割机静静地杵在田埂边,机身沾满细碎麦芒和尘土,像是披了一身征战的铠甲。
“老哥,瞧瞧!这阵仗咋样?”大旭举起手机,镜头摇过去,整片麦田铺开在眼前,金色潮涌,一眼望不到边。河南商丘的麦子熟得正好,他们是两天前从皖北蚌埠赶过来的,一路追着麦熟的方向。小旭在画面里招招手,咧嘴笑了一下,牙在白天的日头底下晒得还没缓过来,又埋头去拔除禾轮上缠绕的秸秆和杂草。
他们干“麦客”10多年了,妥妥的老把式。早年刚入行的时候,开的是二手的旧机器,驾驶室跟铁皮蒸笼似的,没有导航,随身带着地图。如今鸟枪换炮了,驾驶室搭载了空调和导航,成了兄弟俩一路奔波的流动之家,座椅放平即床铺,边角堆着矿泉水、泡面、换洗衣物,不大的空间却满满当当。
“刚歇下来,一连干了10多个钟头,待会继续!”大旭再次凑到镜头前,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,指尖带着细碎的麦屑,“这边地块碎、地头多,要频繁转弯,还有不少倒伏的麦子,收割起来格外费工夫。”正说着,镜头晃动了一下,大旭把手机立在一边,一句“我们干饭啦!”兄弟俩便蹲在田埂边扒饭。一碗烩面,就着蒜瓣,两人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地说着话,伴着风声,听不太清,大致是“今儿咱干了80多亩,一会儿加把劲再搞一点,明天还有一半多呢。”这时候小旭忽然起身,指指远处,大旭顺着望过去。我屏住气,隔着屏幕听见麦浪哗啦啦地响。
他们每年都会开启这样的跨省机收,从安徽到河南,再到江苏、山东,最远还到过东北,像候鸟一样追着农时跑。一个麦收季,他们在外头漂上个把月。我听他们讲过,每天得清晨四五点就爬起来检查机油、水箱、割台,天刚亮就一头扎进麦田,有时候抢天气,得夜里十一二点才收工。出门在外,他俩最怕下雨,一下雨,地就瘫软了,收割机开进去轮子往下陷,收不了麦,只能干等着,眼看着挣钱的“天机”一天天溜走。可今年这趟出来运气不赖,一路晴天,金黄的麦子一片接一片地被卷进机仓。
干完饭,大旭将手机举到了胸前。“想家吗?”我问。
“咋个不想,出来大半个月了,想娃儿,想父母。不过现在好多了,微信一开就能视频,也就不觉得离家那么远了。从南到北,收割机开到哪儿,咱的牵绊就扯到哪儿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有一瞬间的湿润,但随即被小旭抢了话,“快了,下一站苏北,最后山东,差不多再有半个月,咱们开着铁牛回老家!”
风起了,手机信号有点飘。大旭最后举着手机照了一圈麦田,对小旭下达指令:“今晚就这里了,开干!”“中!”小旭俏皮地学着中原口音。
我知道,等不到月亮升起,他们又要钻进那个小小的驾驶室,带着笑意,继续这场从南到北的“丰收征程”。那些“签约”的每一垄麦地,都是他们的战场,而他们,是这丰收的田野上最硬核的“流动麦客”。

